怀念可敬、可爱、可亲的郑张尚芳先生

方音民韵2021-11-24 13:05:19

昨天(2018年5月19日)上午,著名语言学家、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研究员郑张尚芳先生离开了我们。虽然因为先生患病住院,已经下意识地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感到非常痛苦,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唯一觉得欣慰的,是先生在他热爱的家乡温州辞世,从此可以长眠在家乡的土地上,长眠在温州话的怀抱里。


何其有幸,对我有学术和人生再造之恩的三位先生,都可敬、可爱、可亲,并且都是浙江温州人。硕士和博士导师、中央民族大学张公瑾教授,博士后合作导师潘悟云教授,以及郑张尚芳先生,都是温州人。印象中的温州,只是以经商出名,后来才知道有那么一批如群星闪耀的语言学大家。有其中的一位作为老师,就已经三生有幸了,又何况是三位学术、人品都堪称模范的老师呢?郑张尚芳先生和潘悟云先生情同父子,又是师生、挚友的学术人生,堪称学界传奇;而郑张先生与张公瑾先生的毕生情谊,也是令人感叹。


在民族大学求学时,虽然没有见过郑张先生,但是早已知道他的大名。每次到导师张公瑾先生家里小坐,师母杨甲荣先生就会屡屡提起:哎呀,您们张老师的温州同乡郑张老师又来电话啦,他给张老师谈温州话研究的新发现,每次都要说上一个多小时,郑张老师长篇大论,你们张老师啊,根本插不上话!


是的,郑张先生就是这样,他对语言研究是无比痴迷的。每当谈起语言,他就热情洋溢,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如数家珍,就像一个全身心爱着自己孩子的母亲,总是情不自禁激动而喜悦地向人们展示自己可爱的孩子。无论是在高水平的国际论坛上,还是面对普通的语言学研究者,甚至是对语言学一窍不通的普通人,他都愿意用热情洋溢、深入浅出的话语,展示语言的历史、语言的价值、语言的魅力。在他眼里,博大精深的语言,就是一座充满魅力的历史文化宝库,为了探寻这座宝库的奥秘,他愿意付出一切牺牲。


诚然,郑张先生是一位语言学的天才。他博闻强记,经史子集熟记于心,熟悉多种汉语方言以及少数民族语言。但他之所以成为一位语言学大家,不仅仰赖于他的天赋,更在于他的“纯粹”。他是一位真正做到了“纯粹”的学者。可以说,他把自己99%以上的身心,全部投入到了学术研究上。他心无旁骛,浑然忘我,也因此在生活上、社会上无所用心,经常做出一些在别人看来显得“低能”乃至“无能”的可笑的事。他对学术研究的执着,不仅止于“痴迷”,更达到了“着魔”的程度。偶尔着魔尚可,一辈子着魔,又有多少人能够做到?


郑张先生有着可敬的学术品格。他视名利如敝履,毫不挂怀学术之外的虚名利益。在他心里,也从来没有门阀之见,派系之别。学术求真,是他唯一的追求。他以真待人,以诚感人,以理服人,以学育人,从不会以非学术的手段影响别人,以谋取自己的学术地位。对老一辈学者,他尊敬而又坦诚地提出学术建议,让王力等老先生欣然采纳;对于同辈,他谦和淡雅地平等交流,从不以思想观点相左而别生枝节;对于青年后辈,他宽厚平和,奖掖有加,知无不言,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即便是对自己妄加指责的批评者,他也包容而谦和地进行学术讨论,从不恶语相加。在郑张先生的学术生涯里,他无数次受到磨难和委屈,但他都不以为意,只将其当作蛛丝轻轻抹去,念兹在兹的,还是对学术真理的坚守。与郑张先生在一起,常常使人如沐春风,忘记学术界的纷争烦扰,沉浸在洋溢着真、善、美的学术氛围中。


郑张先生有着旺盛的求知欲。青少年时代起他就博览群书,自学成才。作为一位从未受过系统语言学科班训练的语言学大师,郑张先生的成才之路,就是学习求知的最高境界。当他意识到汉语和民族语言比较研究的重要性时,他就先后自学了朝鲜语、越南语、泰语、柬埔寨语、日语和我国藏、苗、壮、白等民族的语言,以及西夏文古文献等,这何止十年之功。到晚年,他又与时俱进,努力学习电脑知识,不仅可以熟练使用电脑,还开设了自己的博客,利用网络宣传和展示语言研究心得,影响广泛。在生命的最后时光,他已经不能再用电脑工作了,他又积极学习手机的语音输入软件,以便在病床上还可以写字,能够继续工作。


郑张先生为语言研究事业拼搏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最让人欣慰的,是他2017年11月顺利、平安地参加了中国社会科学院主办的“第50届国际汉藏语言及语言学会议”。当时郑张先生已经回到温州养病。为了参加这次重要会议,作为会议工作人员,我们具体协调了接郑张先生返京并参加会议的一系列工作。天意与人力相合,郑张先生在汉藏语研究的最高国际论坛上完成了自己学术人生的精彩告别。国际汉藏语会议得以无憾,而郑张先生的学术人生也因此圆满。郑张先生的大会主旨报告同时在中国民族语言学会会刊《中国民族语言学报》创刊号上刊出,代表了中国民族语言学界致以郑张先生的崇高敬意。


郑张先生于我有学术研究的引导。虽然没有机会系统听过郑张先生的授课,但郑张先生的学术思想对我是一个根本性的学术启迪。郑张先生关于白语和汉语关系的一系列研究,深化和拓展了学界对于白语的认知。先生不仅以巨著《上古音系》相赠,后又专门送我《<上古音系>勘误表》,在电子版勘误表打印版上面,他又手写补充了两页近30项的勘误。一位语言学大家,为一位青年后辈手写两页勘误,这是何等严谨的学术精神,又是何等可敬的对待后学的风范?在郑张先生的启发下,我完成了和潘悟云先生合作的博士后论文《白语大理方言中汉语关系词的声母系统》。2009年,郑张先生还亲赴大理参加首届白语国际学术研讨会,为会议的举办提供了学术指导。此后数年,我的一些研究也是基于郑张先生的探索而完成的。曾经有人“善意”地提醒我,白语研究不要受郑张先生的影响,否则对自己没有好处。但我认为,学术研究就是站在前人肩膀上继续前行,不论白语属于藏缅语也好,还是“汉白语族”的一支独立语言也好,前人的研究都从不同的角度促进了认识的深化,都是值得学习和借鉴的。任何刻意的排斥和封杀都不利于学术研究的繁荣发展。郑张先生高贵的学术品格,就是对类似学术壁垒的有力反诘。


郑张先生又是可爱而可亲的。在大理参加白语会议期间,他见到我的夫人,就很惊喜地赞美说:“小王,你的夫人很漂亮,和林心如长得很像!你很有福气啊!”我说:“郑张老师还知道林心如?”他得意地说:“知道知道,大美女嘛!”印象中只关心语言的郑张先生也会追星,实在出乎大家意料。2014年郑张先生赴云南沧源参加“王敬骝先生80华诞学术研讨会”,返程我送他到昆明长水机场去天津,安检特殊通道里男女老少排长队,起码要等20分钟。郑张先生心急之下,大声喊着“我81岁了,请让我走特殊通道!”一边喊一边往前挤,排队的青年男女们看见来了一位精神矍铄、满头银发的老人,纷纷侧身让他通过,不到1分钟他就挤到了队伍最前面,并顺利通过安检。目送着郑张老师身影消失,我不禁感叹,真是一位简单而率真的老人啊。


最难忘的是2017年11月的汉藏语会议期间,郑张先生能拖着病体从温州赶回北京参加会议,本身就是个奇迹。由于病情的原因,他需要经常上洗手间。在大会上,我全程陪同,也几次陪他去洗手间。由于洗手间里没有扶手,郑张先生腿脚无力不能自己站起,我就抱着先生站起来。先生感慨地说:“小王你就像个儿子一样啊!”我说:“您是太师父,我还只能算孙辈呢!” 以郑张先生的病情,他最后在大会上做主旨报告半个小时,思维清楚、话语清晰,实在是以全身的精气神,完成了最后一次公开的学术讲演,实现了学术人生的大圆满,让我们为之欣慰而感动。


去年的4月,我的硕士、博士导师张公瑾先生因病辞世;今年的5月,郑张先生也离开了我们。愿两位先生在天国安息。可以欣慰的是,两位先生在无病无痛的天国,可以不用再打一个小时的电话,您们可以无拘无束地畅叙乡情和语言学的新进展,而您们的学问人品,将永存于世,永存在学生们的心底。